在癌症降臨之前,我的事業成就可說一帆風順。我26歲時,博士論文就得到紐約時報半版報導,被全美資訊工程學排名第一的卡內基美隆大學(CMU)破格授予教職;之後投效蘋果、微軟及Google這三大引領世界科技的公司,都快速得到拔擢,擔任華人最高階的職務;我還曾獲美國時代雜誌選為年度百大風雲人物;2009年,我更決心自己創業,意氣風發的創辦創新工場;在中國,我有數千萬的微博粉絲,是許多年輕人願意追隨的「青年導師」……數十年來,盡管勞碌繁忙,每天工作十五、六個小時,但我其實志得意滿,畢竟自己想做的事多半都能實踐,眼前還有無盡的前程,等待我去開拓。
我始終奮鬥不懈,在人生的路上,學了很多,也得了很多,但顯然我學得還不夠,生命還想教我更多的功課。
在五十二歲生日前不久,我被醫生宣判得了第四期淋巴癌。身體在我多年來的摧殘之後,發出最嚴重的抗議,要我正視它的存在;在毫無防備下,我戰慄的感受到死神和自己離得那麼近;和癌細胞交手的診治過程倍受痛苦,讓我彷彿從雲端瞬間墜落,剎那間,不知身在何處,渺小且無助。
我想告訴大家我在病中的體悟,這段期間我深刻感受到身心的痛苦及家人無盡的愛,讓我懂得分辨什麼是真正有意義的、值得我奮力去追求。這段意外之旅還讓我看到自己過往的盲點,我所追求的「做最好的自己、世界因你不同」,本質上並沒有錯,但是多年來,名利的浮漲讓我不知不覺間偏離了軸心,以致迷眩其中,付出了沉重的代價而不自知。這場生死大病開了我的智慧,我依舊會盡力投身工作,讓世界更好;但我更真切知道,生命該怎麼過才是最圓滿的。
(本文為節錄,完整內文請見《我修的死亡學分》李開復 自序)
朱平、陳文茜、陳月卿、郭台銘、蔡康永、劉軒、嚴長壽 感動推薦(依姓氏筆畫排序)
開復在第五部「追隨父親」中,非常脆弱的跟我們分享他父親跟他的關係,我看了之後特別感動。我跟我父親也是形影疏離,我忙著長大獨立,他忙著忠黨愛國,他們那一代人的憂國憂民,為人處事,在現代的年輕人眼中可能是迂腐老朽、愚忠與八股。但對我及開復這一代人來說,他們卻絕對是一個最後的貴族、最後的君子。開復,真高興在我們一起揚鞭追逐夕陽時,相遇相知。我真希望能跟李伯伯說聲:「李伯伯,開復還在修他的死亡學分,目前沒有讓他自己失望。」
──朱平 漣漪人基金會董事長
「和開復的友誼超過二十年,他積極、嚴謹、奮進的專業形象一直讓人敬重。或許,正是這種長期壓力給他的身體埋下了病因。得知他患癌的噩耗,我立即建議轉診台大醫院,以獲得良好的醫療照護。而且,如我們希望的,淋巴癌並沒能擊垮他,他用樂觀和堅毅面對了一切。在治療期間,公司業績並沒受到太大影響,這也彰顯出開復的領導力和管理力。鴻海集團在2009年有幸參與投資了創新工場,也由此見證了中國創業者的關鍵歷程。我欣喜的看到:創新工場在成功幫助一批優秀創業者的同時,不斷提升自己的公司業績。創新工場開啟了移動互聯網的創業時代,已經成為新時代創業者的樂土。 」
── 郭台銘 鴻海科技集團創辦人
開復先生在癌症調養期間,曾經到過癌症關懷基金會接受我和營養師關於飲食的建議和精力湯的調製示範。當時他不論外貌和內心都看不出有什麼變化,甚至還談笑風生。直到閱讀這本書才發現原來他修了一堂驚心動魄的死亡學分,內容十分精彩,很值得一讀。我一直覺得,癌症是一位偉大的老師,它教會我們許多事情,也讓我們更珍愛生命。
──陳月卿 癌症關懷基金會董事長
「我很榮幸推薦這本書,不僅因為李開復先生在企業界的高等成就,更因為他不吝於親力親為地給年輕人開導和鼓勵。如同一個企業真正的成功不在於淨利,而是為消費者所創造的價值,成功的人生也是如此;開發自己獨特的本質,並為他人創造價值。改變世界,不妨先從自己開始。在疲於計較名利的社會中,這個提醒實在太重要了。」
── 劉軒 暢銷作家
(本文為節錄,完整內文請見《我修的死亡學分》)
生病之前,我獲得美國時代週刊評選為影響世界百大人物之一,我意氣風發地赴美受獎,自認實至名歸、當之無愧。然而,弔詭的是,領獎回來沒幾個月,我就發現自己生病了。病中赤裸裸地暴露在病痛的風暴中,再大的影響力、再高的知名度都幫不了忙;在診療間、在病床上,我什麼都不是,就是一個隨時可能在呼吸之間頓失所有的病人。
那時候,我常常怨天怨地、責怪老天爺對我不公平,我從內心深處發出呼喊:「為什麼是我?我做錯了什麼?這是因果報應嗎?」我是天之驕子啊!我有能力改變世界、造福人群,老天爺應該特別眷顧我,怎麼可能會把我拋在癌症的爛泥地裡,跟一群凡夫俗子一樣在這裡掙扎求生?
朋友看我痛苦,特地帶我去拜見星雲大師,並在佛光山小住幾日。有一天,早課剛過,天還沒全亮,我被安排跟大師一起用早齋。飯後,大師突然問我:「開復,有沒有想過,你的人生目標是什麼?」
我不假思索地回答:「『最大化影響力』、『世界因我不同』!」這是我長久以來的人生信仰:一個人能有多大程度可以改變世界,就看自己有多大的影響力;影響力愈大,做出來的事情就愈能夠發揮效應……。這個信念像腫瘤一樣長在我身上,頑強、固執、而且快速擴張。我從來沒有懷疑過它的正確性。
大師微笑不語,沉吟片刻後,他說:「這樣太危險了!」
「為什麼?我不明白!」我太驚訝了!
「我們人是很渺小的,多一個我、少一個我,世界都不會有增減。你要『世界因我不同』,這就太狂妄了!」大師說得很輕、很慢,但一個字一個字清清楚楚。「什麼是『最大化影響力』呢?一個人如果老想著擴大自己的影響力,你想想,那其實是在追求名利啊!問問自己的心吧!千萬不要自己騙自己。……」
聽到這裡,簡直像五雷轟頂,從來沒有人這麼直接、這麼溫和而又嚴厲地指出我的盲點。我愣在那裡,久久沒有答話。
「人身難得,人生一回太不容易了,不必想要改變世界,能把自己做好就不容易了。」大師略停了停,繼續說:「要產生正能量,不要產生負能量。」他的每一個字都落在我的心田裡:「面對疾病,正能量是最有效的藥。病痛最喜歡的就是擔心、悲哀、沮喪。病痛最怕的就是平和、自信,和對它視若無睹。我得了幾十年糖尿病,但我無視於它的存在,每天照樣做我該做的事,我現在還不是活得好好的!」
那幾天常聽大師開示,覺得自己過去堅信不疑的很多價值、信念都是有瑕疵的。我當時還帶著很多因為身分、名望、地位而來的自負,大師的話語,我雖然記住了,可是我並沒有完全明白、也沒有完全接受,甚至還有點不服氣。
有一天,我想到我在微博上時常針砭時事,也曾對一些負面的社會現象口誅筆伐。於是請教大師要用什麼樣的態度,面對社會上的「惡」?沒想到,大師還是以一貫平和的語氣回應我:「一個人倘若一心除惡,表示他看到的都是惡。如果一心行善,尤其是發自本心的行善,而不是想要藉著行善來博取名聲,才能導正社會,對社會產生正面的效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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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是,如果看到貪婪、邪惡、自私等負面的事件,又該怎麼辦呢?」我想辯解。
大師說:「要珍惜、尊重周遭的一切,不論善惡美醜,都有存在的價值。就像一座生態完整的森林裡,有大象、老虎,也一定有蟑螂老鼠。完美與缺陷本來就是共存的,也是從人心產生的分別。如果沒有邪惡,怎能彰顯善的光芒?如果沒有自私的狹隘,也無法看到慷慨無私的偉大。所以,真正有益於世界的做法不是除惡,而是行善;不是打擊負能量,而是弘揚正能量。」……
養病期間,大師的話語時常在我心中迴盪。我想得最多的就是「影響力」這三個字。
過去,不論做任何事情,我都會不自覺地先估算這件事能產生多大的影響力?一場演講不到一千人就不去;每天微博不能新增一萬個粉絲,我就覺得內容發得不夠。有人發email問我創業問題,我只回覆那些有可能成功的。要不要見一個創業者?完全取決於他的公司有多大潛力。要見哪位記者,也要看他面對的讀者群有多少。……我從來不覺得這有什麼不對,我的行程排得滿滿,我的時間有限,當然必須過濾掉很多次要的、沒有意義的活動。於是,我精確計算每分每秒該怎麼用在能夠發生最大化影響力的地方;我也幾乎有點偏執地把運營社交媒體當作人生目標的重點,把獲取粉絲視為志在必得的工作。
那時候,我確實沉溺在各種浮動的快感中,我是眾所矚目的,走到哪兒都有粉絲圍繞著我;我在微博的影響力讓我輕易發起萬人實名抵制某一個熱門的電視節目;我認為自己是路見不平、仗義執言的俠客……。做為一個科技人,我對於自己已經越界毫無所覺;堅信自己是在關心社會,但骨子裡已經被千萬粉絲沖昏了頭,每一個社會重大事件,粉絲都會期待我的表態,於是我陷入轉發與關注的熱潮中,不能自已;甚至還運用我的專業,篩選最值得關注的微博條文,好讓我的言論更具有影響力。
大師重重點醒了我:「追求最大化影響力,最後就會用影響力做藉口,追求名利。不承認的人,只是在騙自己。」為了追求更多的影響力,我像機器一樣盲目地快速運轉,我心中那隻貪婪的野獸霸占了我的靈魂,各種堂而皇之的藉口,遮蔽了心中的明燈,讓我失去準確的判斷力。我告訴自己,有了影響力,我就可以伸張正義、做更多有意義的事,我的身體很誠實,我長期睡不好、痛風、便祕、還得了帶狀皰疹……。這些警訊都太小了,無法撼動我那愈來愈肥大的信念;人說「不到黃河心不死」,狂心難歇,最後身體只好用一場大病來警告我,把我逼到生命的最底層,讓我看看自己的無知、脆弱、渺小;也讓我從身體小宇宙的複雜多變,體會宇宙人生的深邃、奧祕。
身體病了,我才發現,其實我的心病得更嚴重!當我被迫將運轉不停的機器停下來,不必再倚賴咖啡提神,我的頭腦才終於可以保持清醒,並清楚看到,追逐名利的人生是膚淺的,為了改變世界的人生是充滿壓力的。珍貴的生命旅程,應該抱著初學者的心態,對世界保持兒童般的好奇心,好好體驗人生;讓自己每天都比前一天有學習、有成長,不必改變別人,只要做事問心無愧、對人真誠平等,這就足夠了。如果世界上每個人都如此,世界就會更好,不必等待任何一個救世主來拯救。
(本文為節錄,完整內文請見《我修的死亡學分》第二部 病中覺悟)